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郭纯】
太和六年,魏明帝曹叡的爱女曹淑夭折,“帝甚痛之”。他先是追封这个还不足一岁的女儿为“平原懿公主”,于洛阳立庙祭祀,在南陵安葬。之后更是“举朝素衣,朝夕哭临,自古以来,未有此比”。
为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安排这样隆重的丧仪,臣子们忍不住要劝诫这位过于悲痛的父亲。司空陈群谏言:“愿陛下宜割无益有损之事,此万国之至望也。”他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父亲。
但是明帝没有听从劝诫,他执意前往许昌为女儿送葬。尽管之前他的祖母卞太后、父亲魏文帝曹丕去世时,他本人都因朝堂局势不稳而未能亲自送葬。他甚至还让自己才华横溢的叔父曹植为女儿撰写祭文《平原懿公主诔》,大概也是因为后者在“三年之中,两子频丧”,先后为长女、次女写下《金瓠哀辞》《行女哀辞》,想必定能感同身受,彼此共情。
这篇诔文用各种美好的词汇描述了父亲眼里的女儿:她是美玉,“瑛瑶其质,含英秀出”;尽管还未到会说话的年纪,但已经尽显聪慧“歧嶷之姿,寔朗寔极”;她明眸善睐“骧眉识往,挽首知来”,又眉眼含笑“求颜必笑,求音则孩”。父亲因她猝然夭折而备受打击“帝用吁嗟,呜咽失声”,又怜惜她的早殁,所以以自己旧时的封地平原册封她“改封大郡,维帝旧疆”;可是,尽管给了女儿身后的种种哀荣,当墓门关上那一刻,父亲还是悲伤不已“况我爱子,神光长灭。扃关一阖,曷期复晰!”
在古代,如果一个人未及成年就死去,应该使用何种葬仪?形成于周代的《礼记》倡导了一种规范:“有虞氏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棺椁,周人墙置翣。周人以殷人之棺椁葬长殇,以夏后氏之塈周葬中殇、下殇,以有虞氏之瓦棺葬无服之殇。”简而言之,孩子的葬礼普遍比成人降一个规格,后世经学家在解释经典时规定了应用的具体年龄:十六至十九岁为长殇,十二至十五岁为中殇,八岁至十一岁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生未三月不为殇。而年龄特别小的婴幼儿若是死去,父母可以悲伤但不应举行盛大的仪式,因为周礼中没有对应的仪轨。
但曹淑“八岁下殇,礼所不备”,该如何为她“合礼”地举办葬仪呢?魏明帝的解决方式是为她举办一个成人的葬礼:他为曹淑安排了“冥婚”,使之与自己母族的亲戚,甄后的从孙甄黄合葬,并追封甄黄为列侯。于是,在宗族意义上,曹淑不再是一个孤单早夭的婴儿,而是家族谱系中一个重要独立的分支:“国号既崇,哀尔孤独;配尔君子,华宗贵族”。作为一个独立的家庭,她甚至享有后人的祭祀:“成礼于宫,灵輀交毂。生虽异室,殁乃同岳。”这不单是他爱女葬礼,也是她的婚礼,更是她的成人礼。
现代考古基本证实了这篇诔文所言非虚。2015-2016年间,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河南洛阳市郊西朱村发现了两座曹魏时代的墓葬M1、M2,经勘探后,考古简报初步判定为M2为魏明帝曹叡的陵墓,而M1虽被盗严重,且未发现任何能明确墓主人身份的确切证据,但根据其位置及规模,应为魏明帝的祔葬墓。另墓中有两棺并列的痕迹,应为男女合葬墓。

曹魏大墓方位图。一号墓推测为曹淑墓,二号墓推测为曹叡墓。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结合考古发掘中的出土遗物,很多专家认为这座墓的主人大概率就是明帝的爱女曹淑。虽然该墓的随葬品已所剩无几,但出土了322件刻铭石牌,这种石牌又被叫做“楬”,是用来标明随葬物品名称的标签。其中有160件可以基本判定为常见的明器,另有30余件由于石牌本身的残缺,或缺乏相关文献记载,所以无法判断其性质和用途。在剩余的随葬品中,男女用品都有,但属于女性的占了大头,其中不乏很多高规格的物品。
其中有3块石牌带有“𦿝(生僻字,读音为 bì)结”字样,分别为“翡翠金白珠缕三䥖(注:原文似为草字头加奠,但这个生僻字无法生成,有的文章中将该字写成“䥖”,故此处采用这一写法。)𦿝结一具, 柙自副”,“翡翠金珠缕白珠挍五䥖𦿝结一具,蝦段自副”,“□……金珠缕白□……七䥖𦿝结□……段自副”,其中“𦿝结”即为“蔽髻”,是魏晋时代流行的一种假髻,多为贵妇盛装时穿戴。而“䥖”即为“钿”,是假髻的装饰物。魏制皇后十二钿,公主及三夫人七钿,九嫔五钿,世妇三钿,墓葬中出土的蔽髻最高为“七䥖”,表明墓主其身份大概应是公主或夫人,又因这是男女合葬墓,所以夫人可排除。

同样能表明墓主高贵的公主身份的还有“朱绶”,还有两块石牌记录下了这种礼仪饰品,分别是“朱绶文绶囊一,八十首朱绶,九采衮带,金鲜卑头自副”和“百廿首朱绶一具,九采衮带,金鲜卑头、璚自副”。汉魏时期,绶带是身份等级的重要标识。朱绶在男性中一般用于诸侯王等级,主要是宗室诸王,女性则适用于皇后、高位妃嫔及长公主。这是墓主为明帝公主的又一力证。
此外,还有石牌上有“绛九流一”字样,这应是丧礼中所用的九旒之旗,是送葬时的依仗之旗,仪式结束后会送入墓中随葬。九旒之旗上绘有日月升龙图案,本是天子专用的旗帜,出现在明帝的祔葬墓,证明了墓主享有超越常规礼制的待遇。
值得一提的是,此墓中还有大量石牌表明随葬品与儿童游戏相关,比如“银鸠车一”“博具一”“樗蒲床一”“围棋具一”“弹棋枰一”“金投壶一枚”“金戏弄具廿”等,虽然其中有些玩具不仅仅局限于儿童使用,但随葬如此众多玩具的墓葬并不多见。其中,“鸠车”也并非常见的陪葬品。据宋王麟《博古图》记载:“汉鸠车,六朝鸠车,二器状鸤鸠形,置两轮间,轮行则鸠从之,……为儿童戏。”显然,这是一种幼儿的玩具。而“戏弄具”石牌虽然没有明确描述其形状,但多半也是小儿玩具,因《后汉书·王符传》云:“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这意味着墓主极可能是儿童。结合之前的“七钿蔽髻”朱绶、九旒之旗等礼制标识,西朱村曹魏大墓M1的墓主当属曹淑无疑。

西朱村曹魏大墓M1出土的琥珀小儿骑羊串饰
作为九五之尊,魏明帝用至高权力打破了宗法制度的冷漠,不惜举办一个成人葬礼来寄托自己对爱女的哀思。历史上,也有人试图超然于这种制度之外,在一个秘密场所来埋葬孩子的夭亡之痛。
20世纪20年代,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在陕西西安近郊发现了一座隋代石棺墓,从发掘现场结合墓志铭来看,可以肯定这是一座“小孩”的墓葬。墓主人名叫李静训,字小孩,是隋朝左光禄大夫岐州刺史李敏的第四女,郡望陇州成纪,是陇西李氏的后人。她的母家更为显赫,母亲宇文英娥是前朝北周的公主,外祖母杨丽华不仅是北周的皇后,还是隋炀帝的妹妹,大隋的长公主。
李静训自幼被外祖母养在宫内。大业四年(608)六月,她随外祖母在汾阳宫避暑时意外染病身亡,年仅九岁。同年十二月,她被安葬在长安县休祥里万善寺内。
一个孩子被安葬在长安城的寺院里,这种情况极为少见。据唐韦述《两京新记》记载:“朱雀街西之第四街,即皇城西之第二街。街西从北第一曰安定坊……次南休祥坊,东南隅万善尼寺,周宣帝大象二年立。开皇二年度周氏皇后嫔御以下千余人为尼以处之。”可见万善寺是一个专门收留北周后宫女眷的寺院。鉴于李静训的母亲和外祖母曾是北周的公主和皇后,尤其是她的外祖母杨丽华,在隋代两代帝王治下依然享有礼遇,所以将外孙女安葬于此很可能是她的意愿。李静训年仅九岁就夭折,尚未婚配更无后人,能在寺院的香火和诵经声中超脱,正是外祖母的良苦用心。
如果说选择在寺院下葬,是其外祖母在礼法和情感上挣扎的“外在展示”,那么李静训墓的随葬品则更多展示了祖孙之间亲情的连接,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孩生前用过的一切都被带到了地下。其中有供她梳洗的妆奁之物——瓷罐、瓷瓶、瓷盒、骨梳、铁剪、醮斗、漆盒、铜镜,有她的餐具——金杯、银杯、玉杯、银筷、银调羹,她钟爱的各种小玩意被放在了一个铜钵里:玛瑙串珠、银指甲套、波斯银币、小铃、琉珀饰品。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正在国家博物馆展出。上图这件1400余年前的闹蛾金钗经系统修复后首展,修复器长达七八个月。新华社
这种宠爱最为集中地表现在她下葬时身上所佩戴的首饰:头上戴着金银花珠头饰,使用了包括累丝、镶嵌等多种工艺,在造型上承汉代以来的步摇,下启隋唐时代的花冠;脖子上是嵌有珍珠的金珠项链,在其所链接的镶嵌饰品上,多处有金珠焊圈的工艺,而这条项链垂饰部分镶嵌所用的红宝石、青金石更是中国罕见的材质,考古学家普遍认为这条项链应是从中亚沿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这种“异域风情”还体现在了她的金手镯上,这对金手镯可分为四节,由活轴相链,节与节之间有青绿色玻璃珠相连,其造型活泼别致,也不似中原产物。

金手镯(一对),1957年隋代李静训墓出土。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这两只手镯上,人们发现“玻璃”代替了宝石用作镶嵌,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除了手镯上的宝石珠子,随葬品中还出现了大量玻璃制品,有玻璃瓶、玻璃小杯、玻璃蛋、玻璃管等等,其中绿玻璃盖罐和绿玻璃扁瓶被列入我国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
玻璃制法虽是一种典型发源自地中海沿岸的工艺,但从李静训墓出土的这两件工艺制品完美地体现了中西方工艺的交流,其中绿玻璃扁壶采用了西亚常见的扁壶形状,是吹制而成的钠钙玻璃;绿玻璃盖罐采用了典型的中国传统式样,材质也是本土的高铅玻璃,盖口处还有明显的冷磨痕迹,充分说明在隋代,中国已经有了可以媲美西方的玻璃制作工艺。

展出的玻璃器皿 新华社
除了材质上的珍贵与难得,这些随葬品的另一特性就是“小”,其中瓷瓶仅高8.8厘米,金杯、银杯都只有6厘米高,直径也不过5.7厘米;那条举世闻名的金项链周长只有23.4厘米,两只手镯的周长也只有5.4厘米。这些随葬品显示的是一个以李静训为中心的“小小国”:这些瓷瓶、玻璃器就是专门为她烧制来存放香料的,刚够小孩盈盈一握;金杯、银杯也是为她定做的,正好供她一口饮下甘露;西域外邦进献的项链样式奇巧,但是太长,她的外祖母让能工巧匠在两边各减去了几颗珠子,另外手镯也太大,好在活扣可以去掉两截,又重新设计了花瓣形的扣环这才让她正好戴上。
也许她就是穿戴着这一身行头跟着外祖母去汾阳宫避暑,但不幸在那里染疾身亡。外祖母无法接受自己朝夕相处几年的孩子就此离去,因此把她埋在了自己预备的退居之所万善尼寺。有人认为,由于北周和隋的皇室成员普遍崇佛,杨丽华才会把外孙女安葬在寺院中,因为墓志铭明确写着她要求“即于坟上构造重阁。遥追宝塔,欲仿佛于花童,永藏金地,庶连于法子”,这是典型的中古时代佛教徒“瘗葬”的习俗。但从丰盛的随葬品来看,这座墓葬完全没有体现佛教徒“无常”与“空”的思想;甚至李静训的石棺上还刻有“开棺者死”的诅咒,这充分表明杨丽华刻意把这座墓塑造成一个不容外界染指的私人感情的纪念堂,无关礼法,无关信仰,她并不想公开对死者的哀悼,而是在这里为钟爱的外孙女保留一个视死如生的结界。

李静训妆束复原图源:清华大学出版社《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第二版)》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早夭宗室子弟都能得到像曹淑和李静训一样因为偏爱而被厚葬,大多数家庭还是会按照周礼定下的规矩,将孩子的丧事一切从简。
1987年,河南泌阳县发现一唐代幼童墓,据墓志铭所载,墓主李洪钧是唐朝太祖皇帝李虎第八子李亮的后裔,是李唐皇室的远支宗室,他于天宝九年出生,在天宝十四年去世,年仅五岁。李洪钧死后葬于太行山南原,应该不是其家族的祖坟,陪葬物品大多为陶器、瓷器、铜器和石器,并无特别贵重之物,唯一能显示家长对其温情的是随葬品中有一件红陶羯鼓,应该是专门根据其生前的爱好而准备的。他的墓志铭也言简意赅地道出葬仪简陋的原因:“若岁早夭……仪物不备,礼也。”
在古代,由于缺乏必要的医疗卫生措施,儿童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无论富贵贫贱,父母总是被迫习惯同孩子生离死别。“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这是曹植给自己的女儿所写诔文中的句子。这些迟放的花朵和清晨的露水过早地凋零了,可是这滚烫的父母之爱依旧会绵延到地下世界。
在考古发掘中,我们总能看到无数突破礼制约束的“例外”——那些饱含着父母无尽哀思的厚葬。南阳近郊曾发现一座东汉灵帝时代(公元170年)的画像石墓。墓主是一个叫做许阿瞿的孩子,夭折时仅五岁。为了让阿瞿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孤单冷清,父母在画像砖上雕刻了他在榻上观看游戏的情境:百戏乐人或飞剑跳丸、或跳盘鼓舞、或弹琴,或吹排箫;还有仆人拉来了鸠车供他玩耍。
阿瞿的父母并非“天潢贵胄”,他们可能只是生活在南阳郡的普通富户,这种破格的厚葬,和曹植的诔文一样,都是父母在面对命运无能为力时,纯粹而本能的情感宣泄。从帝王的九旒之旗到平民的画像石,形式虽有天壤之别,但父母之爱都是相同的——既然留不住那颗注定干涸的“晨露”,便拼尽全力,在人间为他刻下最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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